推土机在街口停了三天。郭家老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堆在三轮车斗里,发出木头碰木头的闷响。 郭银宝坐在马路牙子上看工人们搬最后一扇门板,左手捏着一张合同复印纸,右手拿着老花镜,镜架上缠了一圈胶布。 他没戴眼镜,也没看合同,目光追着那扇门板,像看一个老伙计上车远走。 电话响了。他没接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“晓雪”。 铺子拆到一半,儿子的电话他都没接过。那天下午,他在旧灶台下摸出一把包了浆的算盘,在膝盖上搁了很久,才慢慢拨了两颗珠子,啪嗒,啪嗒。 谁也不明白,他为什么要把那字签了。 01 郭晓雪是在公司楼下便利店看到那封邮件的。 正文很短,没头没尾,直属领导转发了一份人力资源部的通知,让她在下班前收拾好工位。 她握着手机在冰柜前站了快五分钟,直到店员问她要什么,才发觉自己已经拿了三瓶酸奶。 七年广告文案,三十岁整。上个月项目复盘,她做的方案还贴在一楼大厅。 回工位的时候隔壁的肖梓萱正趴在桌上哭,主管站在过道口,一个劲儿看表。 整层楼静悄悄的,只有中央空调嗡鸣。 郭晓雪把她桌上那盆绿萝抱起来,放进纸箱里,又把抽屉里的小零食拢了拢。 她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,拉链拉了三回才拉开。 下楼的时候她数了数卡里的数,够她活一年半,前提是房租不涨。 当晚她失眠到凌晨两点。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,郑梓豪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,转发了一个楼盘的中介链接,跟她讲这个月底某项目有员工内购名额,首付还能分期,错过就没了。 郭晓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打了两行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嗯。 郑梓豪是四年前公司团建认识的,后来跳槽去做了程序员,在别人眼里收入稳定、性格老实,适合过日子。 两人感情说不上多深,也算有不少共同话题,双方父母早早在电话里互相通过气,就差看日子了。 但她这几年搬了五次家,从城中村到老小区,房东一个比一个难说话。 她对买房这件事是实打实渴望的,她更怕欠债。 第二天她回了老家。 票是凌晨临时买的,上车才想起来没跟爸妈说。 列车驶出市区,田野一片接一片扑进窗户。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辞职信上那句“因个人原因”,一直翻到终点站才缓过神。 老家那条街变化不大。 卤味店的招牌旧了些,烟气远远飘过来,顺着风钻进鼻子里,还是小时候那股味道。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店门口,正好撞见舅舅邓海峰从店里出来。 他手里拎着一袋卤牛肉,见了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就笑了,说起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你妈正在屋里念叨呢。 邓海峰五十多岁,早年干过工程,后来洗手上岸,这些年就靠倒腾房子过活。他黑脸膛,大嗓门,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。 郭晓雪喊了声舅舅,侧身让开路。邓海峰没急着走,站在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回裁了多少,舅听说了,别难过,回头舅给你指条明路。 郭晓雪的笑僵在脸上,原来他消息比她还快。 她推门进屋,母亲邓秀娥正在灶台前忙活,见她回来,手中的锅铲停了一下,眼眶有点发红,但嘴上喊着回来就好。 没等她坐下,邓秀娥就开始絮叨她表姐邓婷前些日子换了大房子,连说带比划的,说邓婷交了个男友,家里陪嫁不少,你家这个岁数不能再拖了。 郭晓雪窝在沙发里没接话。 晚上郭银宝收档回来,进门见她坐在桌前,愣了一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走过来,只说了一句:“路上吃了没有?” 他话不多。 那顿饭吃得也安静,桌上有她爱吃的卤猪蹄,她啃了两块,再也下不了筷子。 一家人各怀心事,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。 郭银宝一声不吭,吃完就进里屋去了。 邓秀娥压低声音跟她说:“你爹最近心气不顺,老街这边说要拆迁,他不肯走。” 郭晓雪心里咯噔一下。 次日一早她才明白那两句轻描淡写的话有多重。 整条老街都要动迁,郭家卤味店在红线范围内。 开发商的补偿方案是给了两个选项:一笔补偿金,或是把补偿金转成新铺认筹,等新商圈盖起来再回迁。 开发商放的话是——现在签约能拿九二折,晚一天少一个点。 郭银宝把那份补偿协议压在柜台上,没有签。 02 舅舅邓海峰的第三套房是在饭桌上宣布的。 那天中午邓秀娥张罗了一桌菜,请邓海峰来家吃饭。 他进门就把手机掏出来,翻出房产证照片递到郭晓雪面前,又说起那个楼盘的位置,说是学区加地铁,小高层,一百二十平,首付了六成。 女儿邓婷刚在那附近看了一套小的,手续办得差不多。 邓海峰喝完一盅酒,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:“晓雪,舅跟你说句实在话,光景越差,钱越不能死攥在手里。你存银行吃利息,利息一共能有多少?前些年那批人存定期,二十年下来基本没有多少购买力了。这年头,只有房子是硬通货,你把它换成砖头,它才跑不过印钞机。” 邓秀娥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,笑着说:“哥,你那第三套房怎么买的?还差多少钱,晓雪的算一份。” 邓海峰摆摆手,说:“不用不用,我资金链没什么问题,就是周转一下,上半年有个工程款压着没回来,过两个月全清。”他转向郭晓雪,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手上那点积蓄呢,别乱动,回头跟舅去看看铺面。你爹那破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