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八岁,属马,全部身家三万六千八。存折上三万二,铁盒里四千八。 这点钱,是我一辈子的总和。说出来寒碜,可它每一分都干干净净。 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,三班倒,工资从十八块熬到几百块。钱先交婆婆,她攥得紧,买菜等收摊,买肉挑肥的,一件衣裳老大穿了老二穿。我在她手下十年,没摸过钱。后来自己当家,才懂什么叫难。男人是瓦工,手艺好,可烟酒比家重,挣一半花一半。吵了半辈子,他五十岁肝坏了,走时拉我手问攒了多少,我说不到两万。他叹口气,闭了眼。 剩下我一个人。退休金两千三,吃喝水电吃药,月月紧巴巴,能剩三五百。我算过,一年攒四五千,十年四五万。可六十八了,还能攒几年?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旅游,最大开销是嘴。可嘴也省:早上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,中午青菜面条,晚上热剩饭。肉三天一回,半斤切片借味儿。水果挑长斑发黑的,削削照吃。衣裳十几年不换,闺女买新的,我说旧衣裳穿着舒服。 不是没钱,是舍不得。万一病了,万一动不了,万一走了——钱得从牙缝里抠。我想不开,得留后路。 去年隔壁张大姐走了。头晚还在楼下聊天,第二天早上门撬开,人硬了。闺女从南方回来,卖房,带钱,走了。我站楼道里看着,心凉飕飕的。那晚我算账:三万六,办丧事一万五,剩两万一,给谁都不够干啥,但比没有强。 今年春天,外孙女考上大学,我取了一万给她。闺女不要,说留着养老。我说攒钱干啥,不就是给孩子花的?外孙女亲我一口,说姥姥真好。我摸她头说,好好念书,别像姥姥,一辈子就攒这么点。 前几天碰见老李头,退休金三千多,攒了二十万。上个月查出胃癌晚期,大夫让回家养着。他说淑芬啊,二十万有啥用,吃吃不下,玩玩不动,攒的钱成了废纸。他眼圈红,我跟着难受。那天起我对自己说,别太省了。可去菜市场看见排骨二十八一斤,还是买了块两块钱的豆腐,炒炒吃两顿。我恨这毛病,改不了。骨子里的怕,怕没钱,怕生病,怕给儿女添麻烦。 今天去银行,定期取出来连本带利又存进去。存折还是三万二,一点没多。盯着数字看半天,出了门买半斤肉八块,韭菜两块,包了顿饺子。吃二十个,剩三十个冻冰箱。晚上看电视里儿女争家产,我关了。三万六,不值得争。孝顺是心意,不孝顺不够塞牙缝。 站阳台上,路灯黄黄照着院子,老太太们聊天笑声模糊。我回屋把存折塞回铁盒,铁盒塞回抽屉。 日子就这么过。三万六,不够大富大贵,够粗茶淡饭;不够治病救命,够安安稳稳。古人说“知足者常乐”,我知足了。人这一辈子,能安安稳稳过完,就是福气。钱多钱少,最后都是一个数字。我不跟人比,跟自己比——有房住,有退休金,有儿有女有外孙,手里还有三万六。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。 睡吧。明天还得去买菜呢。 特别